張大春/聯合報
黑面琵鷺的命名本來也就是「黑面琵琶鷺」之意,只不過命名的人──依我看是個沒甚麼古代漢語常識的蛋頭,硬是砍掉「琶」字,是為了省甚麼呢?……

 

多年以前,呂秀蓮把黑面琵鷺說成了黑面琵鷲,劉松藩把黑面琵鷺說成了黑面琵琶鷺,惹來不少人訕笑。鷺是水鳥,鷲是猛禽,差得實在有點遠。可琵鷺說成了琵琶鷺算不算錯呢?難說。劉松藩一副望之不似多識鳥獸草木之名的長相,也就吃了這長相的虧,所以他說琵琶鷺,你會想他是不是被枇杷膏糊了腦子,才信口雌黃,當然就說他錯了。

白玫不是白玫瑰

 

先得說中文字詞裡頭的一個偏門兒,叫「聯綿字」。「聯綿字」是甚麼意思呢,就是說這個字是由「兩個獨立音節、獨立字形而構成的單一意義的詞」。由於是兩音兩形,所以很容易為人看做是兩個字,其實就得把它當一個字來用。這兩個音節/字形大都有一定的關係,一個關係是「雙聲」(也就是發聲的聲母──輔音──相同),如參差、鞦韆、彷彿、忐忑、伶俐……等是。另一個關係是「疊韻」(也就是發聲的韻母──元音──相同或相近),如逍遙、朦朧、玫瑰、蹁躚。

 

任何事都有例外,聯綿字也不能例外。像「瑪瑙」,是個聯綿字,除了引為翻譯用字之外,一般個別用到瑪字、瑙字的機會實在不多,可能只有瑪莎、多瑙河之類;但是瑪瑙既不雙聲、也不疊韻,仍然是聯綿字。

 

我們常用的「蝴蝶」亦然;它也是既不雙聲、又不疊韻的。當然,沒有人簡稱瑪瑙為瑙;然而大部分的人卻肯接受:把蝴蝶簡稱為「蝶」。於是我們有「夢蝶」,而沒有「夢蝴」;有「小蝶」而沒有「小蝴」。

 

簡稱是一個問題,比方說玫瑰罷。「玫」與「瑰」個別說起來應屬「不完整的字」,據我印象所及,還是有很多人用單一個「玫」字或「瑰」字當名字,演員有金玫、丁玫,教授有李曼瑰,小說角色有陶瑰宜(華嚴的《和風》),似亦無人在意她們的名字裡居然有一個「半字」。「玫」字是「玫瑰」的殘缺版,取來當名字,會不會有點兒晦氣?早年一位現代詩人偶以殘刻字句、立其新鮮意象,寫出「白玫」這樣的詩句,惹動了老文藝理論家邱言曦為文指正:「『白玫』不代表『白玫瑰』,就好像『紅番』不代表『紅番茄』一樣。」

 

但是這裡面還有更複雜的問題:「玫」字除了與「瑰」字相聯綿,只有在南朝(如鮑照的作品和《南齊書》裡)一、兩處另與它字合成「玫階」、「玫陛」之詞,餘外竟無其他與之相生成義的字可以綴作詞彙。相反的,我們看那「瑰」字就活潑得多,瑰大、瑰壯、瑰奇、瑰異、瑰麗、瑰豔,瑰字可以黏合湊附的對象多得多,所以,像「玫瑰」這種拆開之後還可以琵琶別抱、另鑄新詞的聯綿字,在我看來,就和琵琶或枇杷很不同了。

 

為什麼省去一字

 

不論琵琶也好,枇杷也好,都是不可分割的那種聯綿字。你恐怕很難讓這一類詞的前一個字形搭上別的字形而形成另一個詞,也很難讓這一類詞的後一個字形搭上別的字形而形成另一個詞,這就表示某些聯綿字的兩形之間黏性超強,不易分割。截至目前為止,琵字後頭跟的不是琶的詞組,只有「黑面琵鷺」。為什麼呢?因為這種水鳥的嘴喙形狀長,前端略寬,呈橢圓形,有如琵琶的腹部。所以黑面琵鷺的命名本來也就是「黑面琵琶鷺」之意,只不過命名的人──依我看是個沒甚麼古代漢語常識的蛋頭,硬是砍掉「琶」字,是為了省甚麼呢?省下來存到銀行裡去生利息嗎?起碼我看不出:在一個物種的命名上省掉一個不必省去的字有甚麼意思?

 

琵琶,最早就寫作枇杷。原先是流行在古代阿拉伯世界的撥彈樂器,傳入中國之後經過許多樂師和匠人的改製,使這樂器的脖子變長、下半身變得豐腴,定制為四弦十二柱,唐宋以後柱位增加很多,有十六柱的、有十七柱的,也有十八柱的。

 

琵琶一詞借來形容其他的東西的,我只知道有「琵琶骨」、「琵琶腿」。聽說還有「琵琶蟲」。琵琶骨就是肩胛骨,這是中學生健康教育課就教過的。「琵琶腿」是指一種筋肉虯結隆起、粗壯有力的腿。宋代的張舜民《畫墁錄》記載:宋太祖招募軍隊訂定的標準,不一定是挑選取用人高馬大的青年,還得要「琵琶腿、車軸身、取多力」,意思就是小腿要粗到一種像琵琶的形狀罷?琵琶蟲,也是因為形狀而命名,就是俗稱的頭蝨。

 

只好叫一聲琵琶

 

《明齋小識》上有一則〈琵琶蛇〉的故事。說鄉裡有個人,忽然得了種怪病,臉上生出一條一條形似琵琶的紋路來,不多時,琵琶紋就蔓延開來,遍及全身了。除了長出紋身一樣的瘢痕,人也沒了精神,食宿亦不得安心,請大夫來望聞問切一番,又看不出個名堂,簡直的就是要等死,日日倚門而望,看是哪麼一班鬼卒前來牽引。

 

這一天路上踅過來個叫化子,一見他那模樣兒,就說了:「您這是病了罷?這病還有得治──可治上了麼?」此人一聽,立刻答道:「化子你要是會治,就給俺治治得了。」叫化子點點頭,道:「那麼我得先看看你睡覺的地方。」這病家於是將叫化子引進內房,叫化子先拿鼻子使勁朝四面八方聞了聞,再衝著病家的眠床瞧了一眼,思索片刻,道:「挺好挺好!咱們出去遛會兒罷!」

 

叫化子一路疾趨而出,直至大門以外,才鬆開一口氣,對那病家說:「好傢伙!我一人對付不來;得回去召喚同夥。還需備辦些靈藥,你得等我十天。」說時一扭身便走了。

 

十天之後,這病家形銷骨立,又萎頓了許多。前番那叫化子果然沒有爽約,非但依言而至,還真帶了幾個伴當,人人肩頭扛著大竹籠子、大竹簍子,所過之處,腥風乍起,令人不得不掩鼻避之。一進入寢室之中,為首的叫化子手起拉開床架,另一隻手從背上拔出一柄板斧,兜臂繞了個大車輪兒,一斧劈下,但見厚可兩三寸不只的地板上鑿開一個寸許直徑的孔穴,隨同他來的叫化子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似地一窩蜂擁上前,打開一隻竹簍,下手抓出一條大蛇,便往那地板縫裡塞。

 

這一刻,只聽得地底下轟轟隆隆一陣巨響,如山之崩、如地之震,久久不能消歇。過了有一炷香的工夫,聲息才漸漸安定下來。叫化子們可不放過,登時又打開竹籠子,拿出一條比先前更長大的巨蛇來,再往洞中塞放。蛇一入洞口,裡頭風聲雨聲雷聲霆聲,又嘈鬧喧嘩起來。就這麼來回搞了四、五次,入洞之蛇一條大過一條,最後放進去一條徑可半尺有餘的大蟒蛇,為首的叫花子更是目不轉睛、全神貫注,好像一眨眼就會有甚麼可怕的物事從那地板底下鑽將出來的樣子。

 

這一回地洞底下的響聲祟動比之前就更加劇烈了,鬧了大半個時辰,才漸漸安靜下來,為首的叫化子衝眾人一昂下巴,大夥兒暴喝了一聲,齊齊向空一躍,落地之際一跺腳,一屋子地板全都塌陷下去。待一室煙塵粉霧落定了,才看見幾十條大小蟒蛇全數絞在一起,絞著甚麼呢?一頭活像個琵琶一般的怪物──由於這一大群蟒蛇是拚盡了全力來絞殺這怪物,是以無一倖存。這琵琶怪也給絞得像是個道道地地的琵琶了──至於原先像甚麼?我是一點兒也沒法子想像的。說不定它根本不像琵琶,那也是沒辦法的事,說故事的沒來得及在那怪物生前見它一面,就只好還是依照死後的模樣命名罷。

 

據說叫化子臨走時囑咐那病家:得把地板裡那玩意兒吊在屋簷下風乾、做成餅子吃,吃了身體就痊可了。病家依言而行,果然恢復了健康。

 

即使是不明來歷的怪物,命名時都沒有把它叫成個「琵怪」或「琶怪」,堂堂正正的鳥兒卻要給縮減成「黑面琵鷺」,黑面琵鷺反正是「親情不計較」,算了,但是有個看起來笨一點兒的傢伙不小心說對了,大部分不知此字正誤的小老百姓還要跟著媒體笑那說對的人,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?可見:你要是打心眼兒裡想笑那人,是不會管你自己比那人高明多少或不高明多少,你都會笑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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