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聯合報╱◎胡晴舫】

他突然對生活生了厭。想要殺人,對象是誰都可以。

他租了一輛小貨車,從郊區城鎮一路開進市中心。老是塞車的公路難得通暢,他開車開得順手,心情愉悅,因此吹起口哨來。在他決定放棄生命的最後一天,生命總算對他展現一點仁慈,教他嘗到好運的滋味。當他的車子開進熱鬧滾滾的商業區時,比計畫中提早了十五分鐘到達。商業區一如往常地人聲沸騰,腳步紛沓,各式擴音器叫賣著大折扣,店家永無止盡地播放著難聽的流行樂,不知是為了吸引還是驅趕客人。他猶疑了一會兒,不曉得該按照原來時間表走,還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提前行動。 
太陽正要離去,天空黯淡,日暮微光下的城市顯得醜陋,潮溼,骯髒,粗俗不堪。城市向來是一漥汙穢之地,專門藏汙納垢,在這裡,再卑劣低賤的人性也會找到棲身之所。 

此時,下雨了。雨點滴在他的車頂,發出轟隆巨響。像是在起跑點上聽見槍響,又像有人在他的神經點按下按鈕,他猛踩油門,大叫著向前衝刺。 

斗大雨泡摔破在路面,水波四濺,驚慌的人們紛紛走避,卻不是躲雨,而是為了躲避那輛橫衝直撞迎面而來的小貨車。目擊者事後形容,駕駛歇斯底里,使勁狂嘯,露出非人情的目光,彷彿邪魔上身。路邊人體如骨牌應聲而倒,在車子鋼板撞出凹洞,溫熱的鮮血混著冰冷的雨水一同流蕩於溼潤的黑色瀝青之上。從他的駕駛座上,他看著那些平時鼻孔朝天的城市人以滑稽姿態往各方逃跑,卻落得滑跤摔倒,狼狽窘迫,失去了往昔的神氣,但,隔著車窗,像在看一齣沒有配音的默片,隔靴搔癢,不夠過癮。他需要立體聲光效果。他這輩子已經旁觀太久,這次他堅持參與。於是他乾脆棄車,徒步追殺路人。 

秋風掃落葉。颯颯颯。當他大力揮動那把事先準備的黑色獵人刀,砍向那些慌張奔逃的都市人,他幻想,他會聽見林間清風颳起地面大堆落葉的聲音,甚至聞到樹葉腐敗進入冬季之前的清香。但,那些遭他輕快掃過的人們卻發出笨重倒地的悶哼聲,不知廉恥地躺在街心哀嚎,抱腹痛哭,啼聲猶如打雷,一點尊嚴都沒有。 

他真瞧不起這些人。平日跋扈驕蠻,看也不看他一眼,如今卻露出驚恐的眼神,哀求他的憐憫。當他砍傷那名穿短裙白色套襪的青春少女時,她居然說痛死人了。那張臉的表情說有多癡呆就有多癡呆,不管她兩頰的腮紅有多豔。 

這些人,他們哪懂得什麼叫受苦。他輕蔑地想。他才比誰都痛苦。殺人的兇手總是認為自己比受害者更有資格談生命的痛楚。你們只是遭受肉體的創傷,我受的可是精神的折磨。 

都說城市生活寂寞,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真相。寂寞並不會驅使你去殺人,而是絕望。即,明知你雖然活著卻等於沒活著的感受,天天忍受別人看見你卻裝作沒看你的屈辱,清楚自己起床還不如躺下來得節約地球資源的事實。那種生活就像走在無光的隧道裡,明明知道前方沒有出路,四周一片黝黑,還要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走。 

城市最可惡的地方就在它不實的廣告手段。當你想起城市,你永遠先想起那些許多不可思議的懾人畫面,如同旅遊雜誌上那些迷人的風景照片,總引發你最自由浪漫的想像力;你以為,就在那遙遠的他方,有一份真正值得追求的生活在等著你。你會遇見命中註定相愛的人,也會找到屬於你的工作,你將活出內在的自我;你將會是你。 

就在那座城市裡,一切關於人生的美夢終將成真。 

城市,這個油嘴滑舌的騙子,向來撒謊不眨眼。等你離鄉背井,拋棄了所有愛你的人,千辛萬苦來到城市生活,卻落得發現自己只是又一名受騙上當的觀光客,到了旅遊景點,才恍然大悟照片上看來的華麗建築其實是根本不存在的海市蜃樓,不過是幻影。在你警覺抽身之前,城市生活的孤獨卻像沙漠中的流沙,迅速將你吸進地面,緊緊攫住你的身子往下拉,不讓你走。你越掙扎,下沉越快。你想要呼救,流沙卻積壓在你的胸口,讓你叫喊不出來。 

而那些路過的人目睹你的沉淪,卻袖手旁觀,甚至以你的悲苦取樂,因為那會滋養他們的自我優越感。住在城市裡的人全是自私冷漠的下等生物,專以踐踏同類為樂。你認識了他們,就會覺得殺人應該合法化。他出門前就是抱著這點憤世嫉俗的想法。 

「在他們眼裡,我比垃圾還不如。」這名都市殺人魔對逮捕他的警員說,「因為垃圾還可供回收利用,而我只是我而已。」

【2008/06/13 聯合報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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